张开济:古城北京的文化底蕴与城市定位
张开济
对张开济的履历,不必做过多的介绍,看看他的设计作品就可以了——天安门观礼台、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钓鱼台国宾馆、友谊宾馆、北京天文馆、三里河“四部一会”等。当然,大多数人只注意建筑而不注意建筑师,人们心里,建筑往往比建筑师更重要。
记者:建筑师被赋予艺术家的地位是从您这一代开始的。但是到目前为止,建筑师的概念还有些混乱,建筑设计还更多地被归于工程技术一类,主要在理工科考生中招生,而对建筑本身的人文性质和美学性质识不够。陈志华教授说,他在清华讲建筑史、建筑美学这些课程,连建筑学生都不感兴趣,这种情况,听起来就有点吓人了。
张开济:现在就是这个样子的。美学修养是慢功夫,现在的年轻人都急着挣钱。建筑既要讲实用又要讲美观,片面强调哪一面都不对。
记者:刚才说到,张永和的设计尽管现代性很强,但他吸收了许多古典的民间的元素。您在设计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革命博物馆的时候,设计了一个空廊,使空间变得灵动和剔透,丰富了建筑的空间语言,使宏伟建筑不陷入沉重和呆。人们进入博物馆的时候,内心有一个节奏的调整,十分高妙。这奇思,是否也受到了中国传统的庭院式建筑的启发?
张开济:设计这个空廊,说起来还是迫不得已。在天安门广场出整体方案的时候,人民大会堂的总建筑面积为17万平米而我这边,历史博物馆和革命博物馆的建筑面积只给7万平米,跟人民大会堂比起来相形见绌,只是个小弟弟,而在空间格局上又不能不对称,怎么办,我就来了这么一手,打肿脸充胖子。几十年过去了,现在看起来还挺好,算是因祸得福吧。
记者:周恩来在看方案的时候,曾经对您的方柱提出意见,认为人民大会堂的圆柱粗,历史博物馆方柱细,不对称,希望您加粗方柱,您坚持己见,说服了周恩来。
张开济:对。总理很重视专家的意见,绝不越俎代庖,不像现在某些领导,搞长官意志。圆柱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透视效果都是一样的;方柱不同,正面看最细,四十五度角看最粗,因而,不能再加粗了,否则就显得很蠢。设计要以人为本,任何建筑,都是为人类服务的。中国人搞建筑,喜欢把规模当成最高目,一味追求“宏伟”、“气派”,这是一个认识误区,大而无当,内容不好。比如某某部的办公楼,光台阶就几十层,人走上去要老半天,累个半死,还有什么工作效率?这种高台阶,是封建意识的表现,根本不实用,也谈不上美观。天安门广场的设计也有问题,如果你从历史博物馆到人民大会堂参观,得走半天,光晒就晒得够呛。建筑以人为本,实际上是民主思想的体现。我八年代曾在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办过一个展览,通过建筑介绍中国人的生活。建筑是为生活服务的,那个展览十分生动,引起外国人很大兴趣。建筑不是为了讲排场。
记者:您理想中的广场是什么样的?
张开济:有座椅有水池、有鸽子、有植物、有无障碍设施。
记者:您特别强调建筑的人本主义思想,但您设计的天安门观礼台是一座政治性建筑,专为政治仪式服务,它在造型和色彩上的隐蔽,一定是“别有用心”吧。
张开济:天安门城楼前本来就不应当再搞任何建筑,可是又有这种需要,怎么办呢?当时搞了个小规模的设计竞赛,有的人把观礼台盖上了琉璃瓦,想和故宫配套。我却认为这个设计越不显眼越好,所以我的设计高度不超过天安门的红墙,颜色是红色,琉璃瓦绝对不用,让观礼台和天安门城楼浑一体,这叫此处无声胜有声。一般人眼中的天安门城楼的确没感到有一个什么观礼台存在,好像本来就是那样的。这就是最大的成功。一个建筑师该当配角的就当配角,观礼台就是天安门城楼的配角。建筑设计不能只顾自己的一个设计,要和整个城市的风格相和谐。
记者:像北京这样的文化古城,对建筑师是一项挑战。因为对它的建设受到很大制约,要求设计师有极高的修养和智慧。五十多年来,北京的设一直是争议的焦点,现在看来,还是五十年代那一批建筑比较好,像历史博物馆、族文化宫、中国美术馆等等。八十年代以后的情况不是很好,很多建筑都受到专家和民众的反对。主要问题一是拆,二是建。拆得不对,建得不好。历史的悲剧一再重演,不知何日才是终点。您是北京城改造和建设的当事人和见证人,不知您怎么看待这种现状?
张开济:我是上海人。第一次到北京是在一九三四年,作为南京中央大学建筑系的学生,集体来北京参观学习。火车快到东直门火车站的时候,宏伟的东南角楼进入的眼帘。角楼上面是碧蓝碧蓝的天空,下面是城墙和城楼,一队骆驼正在缓缓行进,真是好一派北国风光啊!到了北京后,看到那么多美不胜收的文物古迹,我一下子傻了。我这个上海人,才头一次晓得我们中国有多么大!有这种感觉的并不是我一个,有一次我正在天坛欣赏祈年殿,旁有位外国妇女情不自禁地说:“我能站在这里看上三天三夜也看不厌。”
令人遗憾的是现在北京的古都风貌大不如从前了。主要有两个问题:一个是该拆的拆了,一个是不该盖的盖了,五十年来这方面发生的事情我很熟悉。
最早的一个阶段建国初期,梁思成曾建议建新北京、不要拆城墙,由于当时某些领导人的无知和专断,非拆不可。另外有些领导比较幼稚,不懂得工业化和文化古都是两码事。在这方面今天的陕西西安和山西平遥都要感谢北京的经验教训。我访问英国,英国人领我们到一个叫约克逊的小城市,那里只有一座既不高也不大的城墙,可他们视之为光荣和宝贝,而我们这类重要的文物,却费了很大的劲把它拆了。
记者:用今天的话说,拆城墙是一项“系统工程,那么宏伟的城墙,想把它拆掉,没点干劲儿还真不行。古人一不留神把城墙建得很牢固,真难为那些拆城的人了。
张开济:后一个阶段情况好一些。当时永定门影响立交,要拆,专家学者都反对,郑孝燮给陈云写了一封信,结果被采纳。其实只是路线稍微改动了一下,永定就被保留了下来。
再以后就好多了,许多文物不仅被保护,而且被充分利用起来了。在这方面,我是呼吁最强烈的,我曾提出“旧瓶不妨装新酒”的口号。实际上,国外一直在这样做,比如,巴黎将一座旧火车站改成了博物馆。结果,在我和众人的努力下,湖广会馆保护下来了,变成了一个戏剧中;先农坛太岁殿保护下来了,变成了中国建筑博物馆;五塔寺变成了石刻博物馆……这是个很大的进步。因为最合理的保留是不但保留而且利用,并赋予它新的内容。
古城保护仅停留于古建筑单体的保,而且是成街成片的保留,保留建筑环境和彼此间的关系。北京现在划定了二十五片保护区,是认识上的一个进步。另外,许多重要文物也被恢复,比如白塔寺的山门,也终于“亮”出来了,虽然其过程也很艰难的。广大群众的文物保护意识也有很大的提高。前几年为了恢复北京站附近的一段城墙,北京市民积极捐献城砖就是一个例子,从拆城墙到建城墙、从拆文物到拆建筑让文物,这种变化,人寻味。
应该承认,在这方面我们走过一段弯路。陈希同曾经提出要维护古都风貌,夺回古都风貌,提法没错,做法错了。因为他的重点不是保护古建筑,而是在新建筑上大搞复古主义,盖小亭子,作用是以假乱真、喧宾夺主。我很早就提出,不能这么搞。北京西站要搞小亭子,我给他写信,向他提出忠告:“ ‘小亭子’ 用的太多了,就造成新的千篇一律,令人望而生厌”。还批示“用帽子代替色子可能出于不得已也”。但结果还是搞了个登峰造极的小亭子,花了八千万。这么大的价钱,没有盖个先进的火车站,反而盖了一个落后的火车站。因为交通建筑的标准就是高效率,也就是说能够以最短的距离、最快的速度登机上车。现代生活的一个重要标志也是高效率,而不是搞气派。但是现在北京西站旅客进出都很麻烦。另外,还走了一些小的弯路,东方广场是一个大的败笔,体量太大,把故宫的气势压倒了,这不仅仅是个建筑形式的问题,而是我们让房地产商人变成了设计师。用的太多了,就造成
五十年来,我亲眼目睹并与了这一切,总的来讲,进步很大,弯路也走过。尽管如此,对于保护古都风貌,我们还是不能抱以悲观的态度和破罐破摔的想法,应该尽量抢救,能抢救的抢救,能争取的争取。
记者:北京的建筑形象十分混乱。比如建筑色彩,近年开始重新粉刷,大红大绿,像小城镇女人为赶时髦穿的鲜艳毛衣,十分刺眼,没有品位。很多楼房千篇一律地涂上粉红色外墙和白色的窗框。这种恶俗包装反映了审美趣味的下降。在您五十年代的建筑设计中,用色就十分慎重,借鉴了北京民居四合院的色调,以青灰色为主,十分沉着,与古城北京的文化底蕴相协调。
张开济:外墙粉刷的色调应以雅淡明快为主,如果采用过的颜色会导致庸俗,而且和北京古老的历史感很不相称。北京原来的整体色彩就是灰色,外城大片灰色的四合院和紫禁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和强烈的统一,反而更突出了紫禁城的金碧辉煌。
记者:北京的城市定一直没有解决。二零零八年奥运会的口号是“新北京,新奥运”,“新”得理直气壮。有意思的是,北京申奥的专题突出的却是北京的历史文化底蕴,以及奥运的人文色彩。看来,历史积淀是北京的“本钱”,现在拿“本钱”去“投资”,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时候,却很可能血本无归。由于围绕奥运会进行的新一轮城市改建,如果对历史教训视而不见,北京的历史遗产将只剩下几座孤零零的公园,古都风貌将荡然无存。那时谁若再说北京是历史文化名城,就有点像骂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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