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钿：设计是社会变革的一部分

 

　　“对产业的认识是建筑设计的前提。其实建筑适应了产业发展，就会促进农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建筑也就有了真实的美。” ——赵钿

 

　　中国现在仍缺少独立事务所的土壤

 

　　记者：您一直在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从事建筑设计工作，也经历了城市设计院的改革之路，您认为建筑设计院的体制变革对于中国的建筑设计发展有哪些影响?

 

　　赵钿：体制外的环境与体制内相比差异是很大的。很多社会资源，体制外的建筑师是享受不到的。许多民营建筑师的才华和个人能力都非常强。但是，这其中的大多数建筑师也都是在苦苦挣扎。因为在民营机构里面，考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生存。即使大型设计院没时间做的项目，民营建筑师也较难接触到。在中国，从经营角度看，很多大型项目(如政府投资项目等)一定是在大型设计机构中才能做出来的。

 

　　我觉得，中国可能还缺少成立独立事务所的土壤。这有两个原因，无论是政府投资还是业主投资，都需要完整地将设计、机电和结构等问题综合解决。国内的建筑师事务所在目前的体制下，很难整合结构、机电来一起完成设计项目，业主在考察事务所综合能力的时候会对后续工作有所担忧。所以，民营建筑师事务所完成方案，还是要找一个综合设计机构来做后续的工作，这恰恰是综合设计院的优势。这也是中国目前最符合国情的方式。欧洲的独立建筑师事务所体制有它的历史传统，更重要的是建立在契约关系之上，这与中国的社会土壤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多样化、高品质住宅是住宅产业的主要发展方向

 

　　记者：在我国，居住环境的变化反映了意识形态的变化。对于这个领域的改变，您认为中国是否已经作好了准备?您认为当下人的居住意识形态是怎样的?

 

　　赵钿：根据去年住建部的统计数据，我国城镇人均居住建筑面积是28平方米，而农村的人均建筑面积达到了32平方米。与改革开放初期相比，这是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比国外许多发展中国家要强很多。但是，在目前，居住住宅的绝对数量还是短缺，需要继续补充，尤其是面向中低收入家庭的住宅，供应量很少。从去年开始建造的保障性住房、廉租房和两限房，旨在满足中低收入阶层的居住需求。另一方面，人们从对居住面积的要求越来越关注居住的品质。对于房地产市场而言，这个问题已经近在眼前。这里有一个观念转变的过程，过去我们大多数人认为住宅就是两室一厅或者三室一厅的几间房子的问题，也有不少建筑师觉得住宅设计无甚可为——“那就做立面吧”，对于住宅领域里面的问题不屑研究。实际上随着生活的改变，现在的生活模式同10年前相比有了很多的改变，中国的居住理念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目前大家更加追求居住的舒适性和方便性。住宅是百年大计。在中国，90%的住户一生只会住在一处住宅中。而从20几岁组建家庭到60岁退休，人生不同时期的需求是不一样的，住宅设计都要考虑和尽量满足。如果还是用过去的技术性观点来做设计，是远远不能满足现在的需求的。

 

　　我认为高品质不是类似宾馆或者酒店的奢华。很多开发商为了销售，误导消费者，通过欧式或者意大利风情这类说法嫁接到品质这个概念上，通过装修材料的堆砌，营造奢华感，但并没有真正解决生活的问题。我们不想做那种豪宅设计，没有太大的意义。实际上，我们的住宅是一个生活的场所。举例来说，如果回家，你是否需要一个玄关空间呢?如果是在冬天，你需要把外衣脱掉，钥匙放在玄关的小柜子上，随身的门卡都放在玄关里。然而，我们的很多住宅设计没有玄关。再举一例，玄关里放了多少双鞋子?我们工作室今年初作过一个入户调查，清数住户放在鞋柜中鞋的数量，并测算面积有多大，结果发现一家三口，玄关处至少放了20几双鞋。通过入户调查，通过对生活规律精细化研究会发现很多住宅领域的居住规律。过去，我们对此关注太少。通过这样一个对人的最基本需求的研究，才能做出高品质的住宅。

 

　　几年来，我们切实感受到的市场的要求(这种要求不仅是技术上的，也包括精神方面的)是我们持之以恒的原动力。今年上半年，我们已完成了住宅精细化研究的入户调查，现在正在设计，到年底会有一个样板间展示。目前，市场上供应的住宅大部分还是毛坯房，造成很大浪费。入住后住户需要对原来的管道进行拆改，要对里面的空间进行改造，大量的建筑材料变成了建筑垃圾，浪费的钱实在太多，为什么?因为原来的设计就很毛坯，不精细，只看到了一个个房间，没有细细研究人的需求和使用规律，做出来的东西不符合居住的需要。如果有成熟的带室内设计的精装住宅出售，住户买点家具就拎包入住，就节省了大量时间和金钱。

 

　　有这样需求的精细化设计项目我们也正在实施。

 

　　关于试验性建筑，我们也做，但我们做的与前卫建筑师所做的试验建筑是两个概念。我们更关注的是新技术——主要是使用低成本的技术，来实现高品质的居住环境。去年在开封设计了一个试验住宅，属于试验性建筑。我们在空间中应用了许多新技术，如太阳能空调、风能、地热能、空气温湿度控制、自然通风、采光等。这个建筑正在建造中。现在还是试验阶段，没有宣传开，有些人比较感兴趣。毕竟是试验阶段，该建筑造价是有所提高，但我们的目标还是以低投入达到高的效果。

 

 

　　记者：您认为未来的住宅领域的发展方向是什么?

 

　　赵钿：以大量保障性住房为基础的多样化、高品质住宅是主要的发展方向。住宅是中国的基础产业，是民生大计。相比其他第三世界国家，中国这方面做的已经非常好了。目前，最新、最大和最快的硬件设施都在中国，中国最大的问题还是软环境的缺失。我们的管理水平和伦理道德体系还需要建设。

 

　　记者：您认为中国目前住宅居住标准的相关法规的建立对于设计师有哪些局限和不利影响?需要在哪些方面完善?

 

　　赵钿：中国的法规和法律基本上都是滞后的。法规是刚性的，社会发展和变化是快速的，在许多方面，法规是在被动地适应社会变化。另外，法规太宽泛。中国区域间的变化太大，东北、华北、西北、华南、西南都不一样，却用同一本《规范》。举个例子，在四川基本不追求日照，全年大部分都是阴天，但我们的规范要求所有区域和所有住宅都要满足大寒日最少2小时日照，这怎么可能呢?我觉得要因地制宜。

 

　　记者：您认为现在设计师在对住宅设计品质的探索中遇到的最大阻力是什么?应如何协调?

 

　　赵钿：我个人觉得唯利是图是一个非常不好的倾向。设计机构也是生产单位，取利是应该的。但是如果设计机构将住宅建筑设计当成获取利益的唯一目标，就会影响住宅品质的提升。这种情况下，建筑师的社会责任意识必须增强。

 

　　记者：作为致力于当代住宅建筑设计发展的建筑师，您如何看中国的保障房政策?您认为保障房政策所遭遇的阻力是什么?其中是否有不合理因素?

 

　　赵钿：我觉得保障房政策是对的，但我们实施得太晚了。这个政策一直有，1998年实施的住宅改革政策框架中就有社会保障性住房这一块，但是不细致。因为保障性住房一般是政府投资的，而那时政府和开发商都没钱，所以保障性住房的实施严重滞后。当商品性住房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出现了很多问题，从而造成市场畸形，保障性住房就变得更重要。我认为，中国的事情不能完全靠市场，这也许跟我们的国情有关。我去过很多国家，包括瑞典、日本和新加坡等，这些国家都有保障性住房。日本政府支持一个叫住宅公团的机构，开发让所有的日本人都能住得起的住宅。在日本，如果消费能力允许，住户也可以购买商品住宅，市场也提供这种产品。中国现在正在补课，而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实际操作上的问题，量太大，设计品质受到影响。但是不快又不行。

 

　　乡村建筑不仅为居住而设计

 

　　记者：在阅读与您有关的资料时，我发现虽然您的与新农村建设有关的论文不多，但是被引用率比较高，对于新农村建设，您主要关注哪些方向?有哪些收获和经验?

 

　　赵钿：我从2004年开始做农村住宅。我个人认为，这也是迄今为止我做过的最得意的项目。新农村建设是一个很重要的社会问题。我一直关注社会问题，我认为建筑也是社会变革中的一部分。改革开放以后中国仍是8亿农民，城市化的增量人口在城市里，农村人口并没有明显改变。目前，中国在反哺农村，新农村建设还是很有必要的。我们做了平谷的4个农村，其中最穷的村落是玻璃台村。当时我们进村调查，结合政府的经济规划，最终的规划和设计与当地的农村旅游(农家乐)结合起来，让农民不仅住上新房子，也有新的产业来获得收益。把村民的住宅设计成农家乐旅馆，最终大获成功。对比另一个设计单位对另一个村庄的设计，只是单纯为住户设计了别墅式的住宅，但对农民的生产没有考虑，最终也没有达到别墅真正的品质。根本原因是没有找到这个村落的产业道路。中国社会的改变都是翻天覆地的，农村也在发展和进步。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将农村的居住模式与生产模式相结合，适合当下经济的模式，实现产业的升级和资源的重组，找到自己的道路。如果原来是以农业为主，就要充分保留，如果有新型产业的就要在建筑中体现，不能仅为居住而设计。过去的居住品质差是因为农畜混杂，那就要分开，居住的品质才能提高。对产业的认识是建筑设计的前提。其实建筑适应了产业发展，就会促进农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建筑也就有了真实的美。

 

　　后来，我们又做了玉树震后援建的规划——结古镇当代组团的规划设计，600多户住户和大约30公顷的占地。玉树其实是由多个农村整合形成的一个镇。在这个规划中应用我们以前的一个经验——居住设计与产业发展相结合，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还在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获得了方案一等奖。我们考察以后，为该区域建筑设计了3部分内容：第一部分是家庭旅馆;第二部分是畜牧业，养羊养牛和挖虫草等;第三部分大力保留了其原有商业和自住部分。

 

　　建筑师普遍都有社会责任感，但是社会理念也很重要。建筑师做的工作不能以建筑设计为中心，建筑是实现社会目标的一个途径。建筑设计如果促进社会的发展，就成功了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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